从大脑信号里反推出受试者正在做什么、想什么——神经科学家管这叫「解码」。一套复杂的新解码程序,从动手到做出能跑的原型,只用了一天。
今年春天,汉堡大学认知神经科学教授尼古拉斯·舒克的实验室开年度闭门会,几个已经习惯让 AI 写代码的人,包括舒克自己,用自家数据做到了这件事,把实验室其他人都惊到了 [25][46]。
引子在三周前的加勒比海。巴巴多斯岛,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康拉德·科尔丁穿着泳裤,站在约 30 位神经科学和机器学习背景的实验室负责人面前,用一台烈日下几乎看不清的投影仪,现场演示 AI 编程工具 Claude Code:他让 AI 写一个网页应用,几分钟后就能测试 [25][52]。
「人类穿着泳裤,机器在卖力干活。」舒克事后在神经科学媒体《The Transmitter》上写文章回忆,这个画面完美展示了今天的 AI 已经能自己把任务解决到什么程度 [25][45]。
真正震动他的是速度。巴巴多斯当天的讨论,直接变成几分钟内写完的模拟代码,放在过去要花好几天。他很快想明白一件事:影响力加上速度,实验室不能稀里糊涂「漂」进 AI 时代,必须自己握住方向盘,决定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为什么用 [25]。
为什么?因为这种会自己干活的 AI,至少会动到神经科学实验室的三样命根子:做出来的研究、成员练出来的本事、以及实验室遵守的文化和规矩 [25]。
闭门会结束后,午饭和晚饭的话题从项目本身移开,转向 AI 会怎样改变科学家这个身份、改变实验室的工作方式。这些讨论让舒克意识到:实验室需要一份白纸黑字的 AI 使用规定。接下来几个月,团队反复讨论、研究公共争论,规定逐渐成形 [25]。
博士生在焦虑什么?
闭门会上最尖锐的声音来自博士生。AI 开始替他们干活,既是解脱也是威胁:他们本来就在时间压力下挣扎,经费有期限,产出要求高。如果别人用 AI 一个接一个地产出,还会有人耐心等待学生慢慢成长吗?资助机构还愿意为培养人付钱吗,还是会认定不用 AI 太浪费?[25]
另一重困惑是:对 AI 给出的结果,研究者到底要懂多深,又该怎么检查。与此同时,也有成员真心惊叹 AI 干繁琐活的能力。作为负责人,舒克觉得不能把这些问题丢给每个人自己消化 [25]。
核心矛盾,是人长本事和用 AI 之间的这笔账。讨论中,一篇博客的说法被反复引用:「机器没问题,我担心的是我们。」这种担心不是多余的,它有数据撑腰 [25]。
Anthropic 今年发表的一项随机对照试验里,52 名至少有一年 Python 经验的开发者学习一个陌生的异步编程库 Trio,一半人可以用 GPT-4o 助手,另一半只能手写 [27][30]。
结果如何?用 AI 的一组平均快了两分钟,但这点优势在统计上并不显著;随后的闭卷测验,AI 组平均 50 分,手写组 67 分——17 分的差距,换算成成绩等级,差了整整两档 [29][32]。
更有意思的是用法的差别。把代码全甩给 AI 写、逐步把活全交出去、让 AI 替自己调试,这三种用法的测验平均不到 40 分;边用边追问、要求 AI 解释、只问概念问题,这三种「动脑式」用法的平均在 65 分以上 [30][33]。
换句话说,用不用 AI 没那么关键,怎么用才关键。舒克实验室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把这笔账摆上台面:凡是练核心本领的活——提出问题、构建模型、写论证——必须自己动手;学员可以外包出去的,只有自己不太想学、或者已经擅长的部分 [25]。
六条规矩,条条具体
第二条管写作。AI 润色确实降低了非英语母语者在英文学术圈里的门槛,但 AI 写作助手干的活不止润色:它会改动内容,悄悄移动论点,甚至影响作者本人的态度。因此实验室约定:任何文章必须先自己写初稿,再交给 AI,并且仔细盯防 AI 带进来的偏移 [25]。
第三条管验证。AI 的输出即使错了,说起来也自信满满,所以要知道怎么证伪它给出的东西:写脚本去检查输出,别让模型自己查自己。但这类测试并不好写,斯坦福的拉斯·波德拉克等人给出了具体建议 [25]。
第四条管风险:受试者的数据不喂给 AI 工具;智能体只能访问它需要的文件夹;看似无害的文档里可能藏着隐藏指令,提示注入是真实的风险。第五条管学习:要舍得花时间把工具学好,因为输出质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怎么界定问题、怎么写提示词 [25]。
第六条管署名和责任,跟学术期刊和会议已经普遍实施的规则一致:AI 是工具,不能算共同作者;「模型说的」不能当借口;你公开发表的一切,由你自己负责 [25]。
比规矩更重要的东西
在舒克看来,这份规定最大的产出是一种文化,胜过任何单条规矩:公开讨论 AI 的使用,拒绝藏着掖着。他如今定期和成员公开聊 AI 在某个模型或某段文字里扮演了什么角色,这帮助实验室识别出哪些 AI 辅助的结果需要更严格的审视 [25]。
对负责人本人,规定还解决了另一个问题。舒克自己花在数据和代码上的时间越来越少,他要判断的不只是一个结果,还有该信它几分。AI 加进来之后,这件事更难了;实验室里更高的透明度,帮到了他的「元信心」——对自己判断力的信心 [25]。
他的长期期望是:成员可以用任何推动工作的方式使用 AI,包括一知半解的快速原型;但全实验室和合作者都清楚,哪些东西真懂,哪些不懂,哪些需要后续工作去补牢或推翻 [25]。
一个领域该表态了
为什么紧迫?博士生用 AI 已经接近普及,焦虑也随之普及。法律学者早就指出一个危险的循环:一种情形仅仅因为存在,时间久了就被当成常态,显得合法又正当。AI 正走在这条路上——大家悄悄开始做的事,很快就是规矩 [25]。
因此舒克认为,光有实验室的规定不够,整个领域要对 AI 带来的经费、优先级和议程变化表明立场。数学家已经集体行动:《莱顿宣言》警告学术研究过度依赖少数公司拥有的技术。神经科学界最好也出台自己的规范声明 [25]。
类似的呼声在同一家刊物上密集出现。6 月的一篇评议里,七位理论神经科学家承认,AI 智能体编程把构建模型的时间从数月压到数小时 [34];伦敦大学学院的肯尼斯·哈里斯在 7 月警告「大规模生产的科学」正在到来 [39],他 1 月就写道,超过 60% 的研究者已经在工作中使用 AI [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