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 年 6 月 16 日,人类基因组草图发布前十天,时任人类基因组计划负责人弗朗西斯·柯林斯(Francis Collins)在 PBS 的访谈里做了一个预言:再过 20 到 25 年,"我们应该能预防或治愈大多数癌症、糖尿病、心脏病、多发性硬化和哮喘"。 但很少有人记得,这个预言是带期限的。
期限是 2020 到 2025 年,已经关闭了。糖尿病、阿尔茨海默、心脏病,这些最常见的慢性病,人类一个都没能治愈。 但 26 年前那次预言的落空,并没有挡住下一波预言家。
2026 年 8 月 15 日,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在 X 上写下几乎一样的话:"治愈大多数人类疾病,在 5 到 10 年内实际上是可能的,尽管这听起来对普通人、乃至对生物学家都很疯狂(我自己就曾经是生物学家!)。" 平台从电视换成了社交媒体,但句式几乎没变。
同一代言,两个主角。但这一次,科学界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26 年后,预言换了个主角
阿莫迪的帖子是一条回复的下半段,语气却相当认真。他搬出自己 2024 年的长文《Machines of Loving Grace》作证,但最戳人的是一个私人细节:他的父亲在丙肝特效药索磷布韦(sofosbuvir)问世前几年去世,而这种药能治愈 95% 的患者。
谷歌 DeepMind 的戴密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也在列,但他说得更满。2025 年 4 月,他在《60 分钟》里对主持人斯科特·佩利表示,"有一天,我们或许能在 AI 的帮助下治愈所有疾病";被追问"终结疾病?"时,他回答:"我认为这触手可及,也许就在未来十年左右,我看不出为什么不行。"
他的理由是速度。平均一款新药要花 10 年、数十亿美元,但哈萨比斯认为 AI 能把这个周期压缩到几个月甚至几周——"就像人们曾经看待蛋白质结构那样"。
不过注意,两人的措辞差了一档:阿莫迪说的是"大多数疾病",哈萨比斯说的是"所有疾病"。一词之差,问题出在哪?这正是科学家们开火的地方。
反击只用了一个夏天
这场论战的时间线密得不寻常。8 月 3 日,AI 制药公司 insitro 创始人达芙妮·科勒(Daphne Koller)发表长文《药物研发没有魔杖》;8 月 15 日阿莫迪发帖;但反击几乎立刻就到:8 月 16 日,心脏病学家埃里克·托波尔(Eric Topol)在 LinkedIn 开炮:"这些治愈预测离谱到家,而且不可能。"
8 月 22 日,《The Information》刊登艾米·多克瑟·马库斯(Amy Dockser Marcus)的深度报道,标题就叫《为什么科学家把 AI 领袖看作假先知》。但真正的火力在托波尔的引语里:"认为未来 5 到 10 年新药会改变一切,这没有先例,不现实,把对 AI 的期望抬得太高。"
这是炒作。
哈佛陈曾熙公共卫生学院高级研究员凯瑟琳·杨(Catharine Young)的反驳更根本:"癌症是 200 多种不同的疾病,病因、生物学和机制各不相同。"但研究癌症的科学家很少说"治愈癌症"。
因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9 月 5 日,《赫芬顿邮报》创始人阿里安娜·赫芬顿(Arianna Huffington)在 TIME 发表评论,但标题本身就是一句诊断:《我们需要一剂治疗 AI 健康炒作的药》。
钥匙造得越来越快,锁却找错了
科勒的批评最成体系,因为她自己就是 AI 制药的从业者。她把"魔杖假设"拆穿得很直接:这个承诺默认我们已经足够理解人类生物学,只等一个足够聪明的推理者把答案找出来——但我们没有。
她的数据很硬:超过 90% 进入临床试验的药物以失败告终,这个比例几十年几乎没有改善。 但在绝大多数失败里,分子本身设计得没问题,错的是它瞄准的机制。
"我们在制造钥匙这件事上做得相当不错,"科勒写道,"但钥匙常常开错了锁。" 就算 AI 让我们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造出更好的钥匙,也无助于找到正确的锁。
她的结论更扎心,但逻辑自洽:AI 瞄准的是一个我们才刚开始测量、几乎不理解的生物学。
大概率只会帮我们"更快地制造失败"。
80% 的病,不在基因里
赫芬顿的核心论据是一个数字:约 80% 的慢性病和过早死亡由生活方式驱动——吃什么、动不动、睡不睡、怎么扛压力——与基因无关。 这个数字有出处,但口径值得说清:WHO 和 CDC 的经典估计是"至少 80% 的心脏病、中风和 2 型糖尿病可以预防",托波尔在 LinkedIn 上用的口径则是"约 70% 的人类疾病可以通过生活方式和行为选择避免"。无论 80% 还是 70%,指向的结论都相同:大头不在分子里,而在人怎么活。
WHO 的最新概况显示,2021 年非传染性疾病造成至少 4300 万人死亡,相当于全球非疫情死亡的 75%;其中 1800 万人死在 70 岁之前。但 26 年前柯林斯预言要攻克的那些病,今天仍在扩大流行。
不过赫芬顿自己也该被审视。她是健康公司 Thrive Global 的创始人,"行为改变"正是她的生意。她批评 AI 领袖贩卖乌托邦,但她卖的解药恰好是她自己的产品——这层利益相关,TIME 的文章里提了吗?没有。
这次会不一样吗
公平地说,AI 的成绩单并非空白。AlphaFold 把单个蛋白质结构的获得从以年计压缩到以天计,2 亿多个预测结构免费开放,哈萨比斯因此拿了诺贝尔奖。但结构预测是"测量"问题,治愈疾病是"理解"问题——科勒指出的恰恰是,后者的数据大多还不存在。
柯林斯的窗口是 2020 到 2025 年,已经关闭;阿莫迪的窗口是 2031 到 2036 年,哈萨比斯的是 2035 年前后。这一次,窗口会准时打开吗?预言总会过期,但过期的代价由谁付,26 年前那次已经演示过一遍:是患者的期待,和公众对科学的信任。
值得一提的是,阿莫迪自己并非没有警觉。他在同一条帖子里承认,"说 AI 将治愈癌症,与其说是鼓舞人心,不如说是一句陈词滥调",真正管用的是"真的把癌症治好";他甚至写道,"对包括 Anthropic 在内的 AI 公司最准确的批评,就是我们还没有兑现那些宏大的承诺。" 但警觉归警觉,他还是把期限写在了标题里。
这篇文章的局限也很明显:它基于公开言论和二手报道,无法评估各家实验室里尚未公开的真实进度。也许 AI 真的会在某个病种上率先撞线——但"治愈所有疾病"这种句式。下一次再失效,被反噬的将是整个领域,包括那些真正在做事的人。
26 年前已经失效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