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周,Altimeter 的科技投资人 Freda Duan 在 X 上连发两篇长文。她过去的研究清单是 AI 算力、自动驾驶、机器人;但这一次的主题换成了她几乎不碰的 AI 制药,框架还是同一套——供应链、瓶颈、产能。
资本看好 AI 制药不新鲜,2020 到 2021 年已经集体兴奋过一轮。但一个习惯研究 GPU、HBM 和电力瓶颈的投资人,开始给生物产业画供应链地图:DNA 合成、蛋白表达、assay、测序、自动化、临床前测试,然后问"这条链上谁先供不应求"。
AI 制药正在被放进一个更大的科技投资框架。
上一轮 AI 制药,押错了什么
2021 年那轮热潮的叙事很顺:模型更好,虚拟筛选更快,实验更少,研发更便宜。AI 当时的定位是搜索效率工具,任务是用计算消灭低价值的湿实验。 但后来的剧本没有照这个走。
标志性案例是 Exscientia 的 DSP-1181。这个分子从发现到进 Phase I 只用了不到 1 年,行业平均是 4.5 年。 但它停在了 Phase I,官方理由是未满足该靶点机制的评估标准。宏观同时翻脸:2022 年 biotech IPO 融资额不到上年八分之一。
更冷的数据来自一份 2024 年的综述。AI 来源药物的 Phase I 成功率约 80%-90%,高于行业历史区间;Phase II 约 40%,与行业均值基本持平。 样本不大,但已足够留下怀疑:更快的发现,没有自动等于更好的临床生物学。
从"减少实验"到"制造实验"
Freda 的核心论点:这一轮和 2021 年是两套相反的逻辑——上一轮想用 AI 减少实验,这一轮 AI 正在制造实验。模型生成假设的成本趋近于零,蛋白、抗体、小分子设计一次出几千上万个候选。 但每个候选要变成有用的东西,仍得穿过现实世界:合成、表达、assay、测序、动物实验。
设计越便宜,堵在验证环节的量越大。Twist 预计 AI 药物发现相关订单 FY26 三位数增长,FY27 再来一年;GenScript 的 AIDD 业务上半年同比翻倍。 平台宣称每天验证 4,000 多个,但 Freda 的渠道调研称实际已跑到约 8,000 个,年底奔 16,000 个。
过去实验是成本中心;但当模型等着数据回流,实验通量本身成了竞争力。
AI 没有消灭实验,反而可能制造更多实验。
失败的实验,为什么突然值钱了
更深一层的变化在实验的功能。传统研发里,实验只回答一个问题:这个候选药行不行。但 AI 研发里,实验要多回答一个:这次结果能教模型什么。
今年 8 月,Anthropic 和 Adaptyv Bio 把这个逻辑演了一遍:Claude 针对 16 个靶点自主设计 1,320 个蛋白 binder,Adaptyv 的自动化湿实验室负责合成、表达、测试。 95% 的设计成功表达,354 个结合靶点,命中率 26.8%,但行业常态只有 10%-15%。
在刚办过公开竞赛的 RBX1 上,Claude 的 90 个设计里 28 个结合,命中率 31.1%;整个竞赛 245 个设计只中 9 个,3.7%。 但真正的差距在亲和力:最紧的 binder KD 做到 3.9 nM,比竞赛冠军的 25.7 nM 紧约 6.6 倍。
但 Freda 看中的在命中率之外:那 966 个失败品。不表达、不结合、亲和力差,全是带标签的负样本,回流训练下一代模型。一次实验即使失败,也在为模型生产训练数据。
这就构成 Design、Build、Test、Learn 闭环。GenScript 说自己从序列到结合数据只要 4-7 天,因为模型迭代的速度取决于实验反馈的速度。 Quanquan Gu 把这叫作生物领域的 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过去 AI scaling 靠算力加数据,但 AI biology 的配方还要多两样:自动化实验,和别人拿不到的生物数据。
沿着半导体剧本,找生物的瓶颈
科技资本最熟悉的剧情,是技术扩张后利润向瓶颈迁移。AI 走过一遍:GPU 之后是 HBM,HBM 之后是网络,再往后是电力和散热。Freda 押的是生物重演这个剧本:模型之后是合成,合成之后是 assay 和自动化,再往后是临床前产能。 但生物的瓶颈更分散——猴价已回到前高,CRO 排期已紧。
她的需求测算很粗暴,但量级感在那儿。全球药企每年研发开支 3,000 亿-4,000 亿美元;如果 Anthropic 2026 年 ARR 到 800 亿美元,拿 1% 做 AIDD,就是一年 8 亿美元的增量。 她关心的对象,从"谁能做出下一款药"换成了"哪个环节最先断货"。
时间坐标也给了:2026 到 2027 年,Isomorphic 设计的药物首次进人体试验;2028 到 2030 年,临床数据开始回答 AI 药行不行。 但在此之前,这个交易很难被证伪。
这个故事哪里会断
需要泼一盆冷水:GPU 的 scaling 几乎线性,卡越多,HBM 和电力按比例涨。但生物不一定。如果模型筛选能力同步变强,100 万个设计里只需挑 100 个做实验,实验总量未必爆炸。 AI 产生更多假设,同时减少每个发现所需的实验数——哪边赢,现在没有答案。
但更根本的问题在临床。临床前再快,药还是要过 Phase I、II、III,要病人、时间和钱。如果 AI 药在 Phase II 的失败率和传统药一样,上游的繁荣可能只是又一轮阶段性现象。
Phase II 才是这个 thesis 的生死线。
所以说法要克制:湿实验还没有成为下一个 HBM。
但硅谷已经开始认真寻找 AI 制药自己的 HBM。
把镜头拉远,Freda 只是一个引子。过去十年,AI for biology 主要是 biotech 圈和专业基金的话题;现在,generalist AI 投资人开始用 scaling law 和 bottleneck 框架理解生物。 但被当成 AI 的下一个基础设施市场,就得接受基础设施市场的审视标准。也许 AI 制药进入下一阶段的标志会出现在 benchmark 之外——模型已经足够强,现实世界还能不能跟得上。2028 年的临床数据给出第一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