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8日,路透社扔出一条独家:Anthropic 在旧金山湾区悄悄建起一座湿实验室(wet lab),做真实的生物学实验。两位知情人士称,这家公司的生物研究早已越过"in silico"——纯计算机模拟——的边界。但直到被曝光,Anthropic 从未公开宣布过它。
最警惕 AI 的公司,为什么亲手养起了细胞?
面对路透社,Anthropic 生命科学负责人 Eric Kauderer-Abrams 证实了实验室的存在。"要做生物学,最终的检验仍然、而且未来一段时间都会是在真实实验室里,"他说,"我们的做法和大多数生物科技公司一样:一部分在自己的设施里做,一部分交给外部合作伙伴。"但一家 AI 公司说出这句话,分量完全不同。
发言人随后补了一句澄清:这座实验室"并非专门用于药物发现",但拒绝展开。知情人士的说法更直白——这是 Anthropic 庞大野心的一小步:赶在员工和公众对 AI 失去信心之前,攻克制药业忽视的疾病。但任何药物项目都没有必胜把握:大多数候选药物,会倒在临床试验的安全性和有效性门槛前。
让 Claude 学会"动手"
一座 AI 公司的实验室里,真正的新东西是什么?答案是自动化。一位知情人士透露,Anthropic 正在探索让 Claude 直接指挥机器人单元完成科学实验,全程只需有限的人工干预。但公司发言人强调,人类的监督与参与对安全仍然必不可少。
Claude 的角色,将从"读论文、写代码"延伸到"操作移液器"。Kauderer-Abrams 说:"我们还处在用 AI 自动化执行实验工作的非常早期,但这个领域有可能给太多流程带来有意义的加速。"所以 Anthropic 一边自建实验室追求速度,一边在高效时选择外包,目标是"以尽可能大的规模运转"。
这步棋早有铺垫。8月27日,Anthropic 发布模型硬件标准(Model Hardware Standard,MHS)研究预览。简单说,它相当于给每台仪器配一名"翻译官":标准化驱动用"read""write"指令在电脑与硬件之间传话。官方称,MHS 把设备集成时间从数周甚至数月,压缩到几小时甚至几分钟。但它目前只对少数实验室和制造商开放,开源时间未定。
MHS 始于 Anthropic 与 HHMI 旗下 Janelia 研究院的合作,早期伙伴包括 Genentech、卡内基梅隆大学和 AWS。在 Genentech,研究人员已用 MHS 自动化了一套横跨移液工作站、机械臂和酶标仪的蛋白质检测流程。但学术界并非没有先行者:开源项目 PyLabRobot 早就在解决类似的自动化问题,只是路径不同——Anthropic 能后来居上吗?
Dario 的私人账本
对 CEO Dario Amodei 来说,这件事带着私人情感。他在最近一篇散文里写道,一种疾病夺走了他父亲的生命,而对应的疗法几年后才出现。Kauderer-Abrams 呼应了这种情绪:"公司的使命是以造福世界的方式开发强大的 AI,而我们看到最大的机会在生命科学。"但使命感之外,还有一本冷冰冰的资源账。
Kauderer-Abrams 透露,生命科学已经是 Anthropic 人力与资源投入最大的方向之一。公司正在招聘能扩大采购与运营的实验室负责人,另一个岗位寻找"蛋白质和核酸表征"专家。但最能说明野心的是第三条招聘启事:"我们的目标,是把生命科学的进展提速一个数量级。"
一条刻意划出的边界
Anthropic 想治哪些病?答案是传统药企算账算不过来的那些。Kauderer-Abrams 判断,AI 可以加速攻克"不可成药"(undruggable)的疾病——比如双特异性和三特异性抗体,这类复杂分子能同时打击一个蛋白或细胞上的多个位点。6月的一场旧金山活动上,他已公开预告:Anthropic 会做传统公司在财务上不感兴趣的临床前工作。但具体瞄准哪些疾病、进展如何,公司守口如瓶。
边界划得很清楚:Anthropic 目前不开展临床试验。"我们不与以药物上市为生的制药和生物科技公司竞争,"Kauderer-Abrams 说。但两位知情人士指出,信任问题真实存在:即便数据被隔离墙分开,药企客户仍担心 Anthropic 会从它们互相竞争的项目里"学到东西"。
一边警告灭绝,一边冲刺 IPO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点?过去两周,Anthropic 的研究人员刚警告 AI 可能导致人类灭绝,公司还称发现自家系统可能被用于生物武器开发的案例,但这些说法遭遇了一些质疑。Amodei 本人公开呼吁放慢开发节奏,称未来比"黑掉 Hugging Face 的 OpenAI 智能体"更强的 AI,可能造成灾难性破坏。
但与此同时,Anthropic 正在筹备一场可能高达 2 万亿美元的 IPO,为这类 AI 开发筹集更多资金。"在生命科学工作里,我们永远在平衡这些事,"Kauderer-Abrams 说,"让模型更好,从而加速药物研发;同时谨慎部署,限制风险。"所以安全与野心,必须在同一张资产负债表上共存。
版图扩张是全方位的。4月,Anthropic 以约 4 亿美元股票收购 Coefficient Bio——一家成立仅 8 个月、不到 10 人的公司,创始人来自 Genentech 的计算药物发现部门 Prescient Design。但真正的核心拼图出现在6月30日:旗舰产品 Claude Science 发布,预置 60 多个科学数据库,直接接入 Evo 2、Boltz-2、OpenFold3 等开源模型。
诺华 CEO Vas Narasimhan 已进入 Anthropic 董事会,Genentech、百时美施贵宝、诺和诺德都是客户。8月,公司宣布向全球科学家开放 1 万个免费或折扣订阅席位;就在曝光前一天(9月17日),又上线生命科学验证计划(LSVP),给通过审核的研究者更宽松的生物模型权限。但铺得越广,越需要一个对照组。
对照组是 Alphabet 旗下的 Isomorphic Labs:深耕多年,进临床的目标已推迟到 2026 年底。从分子被发现到药物上市,人体试验动辄数年——这一关,Anthropic 还没有真正碰过。但它显然打算碰。
铁律没有改变
大多数候选药物最终都会失败,这是制药业百年未变的铁律。AI 公司能改写它吗?Anthropic 证明了 AI 能写代码、能读文献,现在它想证明 AI 能养细胞;但"能操作移液器"和"做出一款药"之间,隔着整个临床试验的深渊。因此,曝光只是开始。
一家把"安全"写进基因的公司,开始让 AI 亲手做实验。"AI 会不会取代科学家"这个老问题,从此有了新的主语。但答案,恐怕要等第一颗从 Claude 手里诞生的分子走进人体,才能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