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9 月 7 日早上 7 点 54 分，Jason Locasale 在 X 上发出一条推文。他让 OpenAI 四天前刚发布的新模型 GPT-6 Astra 通读自己发表过的论文，找出新方向，起草五份 NIH R01 申请书。R01 是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主力项目，单份资助 100 万到 200 万美元，周期数年——但它真正的分量在于，美国学术生物医学的半壁江山都建在这类申请书之上。
结果：大约一小时，约 20 美元算力，五份“完全合理”（entirely reasonable）的申请书。但比速度更扎眼的是 Locasale 的评语：它们看起来“和我自己写的非常相似——如果我的目标是再拿一个基金的话”。
五份申请书，每一页都长在他的研究脉络上
先说说 R01 的分量。对美国生物医学教授来说，写 R01 申请书是职业生涯的核心劳动：一份申请书从构思到提交往往耗时数月。但投入远不止时间——Locasale 自己写过，学术医疗中心把职业、实验室和财务都建在这个流程之上，科学家要花数年把申请书打磨成“下一个能拿到钱的延伸”。
但 Astra 交出来的东西没有停留在模板层面。推文附带的四张 Specific Aims 截图显示，这些申请书精准对应 Locasale 实验室的真实研究线：癌症代谢中 GAPDH 与 PHGDH 的控制权分配、蛋氨酸经 SAM/SAH 调控 H3K4 甲基化的表观遗传机制、果蝇中蛋氨酸限制延长寿命却损害生殖的权衡、人体衰老中营养利用的动态控制。
以癌症代谢那份为例。它的核心假说是：营养供给变化会通过底物可用性、细胞质 NADH 氧化和 ATP 周转，重新分配糖酵解与丝氨酸合成支路之间的代谢控制权。这正是 Locasale 团队已发表的 GAPDH 部分抑制、PHGDH 抑制工作的下一步。但更值得注意的结构是三个 Aim 的排法——从机制测量到模型约束再到前瞻性验证，完全按 study section 评审的口味组织。
“产出立刻可以辨认出出自经验丰富的学术科学家之手。”Locasale 写道。但他没有止步于“能用”这个判断，直接把话题推到了 AGI：
为什么偏偏是他来做这个实验
Locasale 并非普通的推特用户。他是代谢领域最高产的科学家之一：杜克大学前终身教授，发表过 200 多篇同行评审论文，h-index 95。但他和这套系统的关系远比履历复杂——他拿过自己的 R01，也把自己的旧申请书给博后参考，而这后来成了他与杜克决裂的导火索之一。
2025 年 5 月，他在 Substack 发表长文《What happened to me》，自述离开杜克终身教职的经过，此后成为学术体制最尖锐的批评者之一。一个被这套系统“吐出来”的人，现在用 20 美元演示这套系统的核心文书可以被机器量产。但这也让实验多了一层可信度：他太清楚一份能过评审的 R01 长什么样了。
从数学证明到基金文书，隔了 35 天
这条推文的时点值得咀嚼。8 月 1 日，OpenAI 披露内部版 Astra 解出 10 个悬而未决的数学与理论计算机科学问题，全部推理算力约 2000 美元，每个证明附带可机器检验的 Lean 4 证书。9 月 3 日，GPT-6 Astra 正式发布，API 定价每百万 token 输入 10 美元、输出 50 美元，是上一代 GPT-5.6 Sol 的 2.5 倍。但比价格更响的是口号：OpenAI 总裁 Greg Brockman 直接宣布“AGI 时代”到来。
数学证明和基金申请书看似相距遥远，对模型却是同一类能力：读透一个领域的已有成果，找到站得住的空白，按该领域的规范格式产出新内容。但两者有一个关键差别——数学证明有 Lean 内核做终极裁判，申请书没有编译器。它的“质量”由评审专家背书，而 Locasale 的实验暗示，这道人类关卡可能已经失守。
NIH 去年就划了线，但线画在了沙滩上
制度并非毫无准备。2025 年 7 月 17 日，NIH 发布通告 NOT-OD-25-132，9 月 25 日生效：“实质上由 AI 撰写”的申请书不视为申请人原创，NIH 不予考虑；事后检出可移交研究诚信办公室，最严重可终止资助。但处罚不是唯一的武器——每个 PI 每年限交 6 份申请，起因是 NIH 发现有 PI 借助 AI 在一轮里提交了 40 多份。
但这条线有一个致命的模糊处：“实质上”（substantially）从未被定义，没有字数阈值，没有比例红线。推文评论区里，Anand Sharma 指出了真正的雷区：当两个实验室用同一批模型、基于相似的文献，交出读起来过于相似的申请书时，“辅助”与“代笔”之间那条未定义的线，就是学术不端调查开始的地方。
它写的基金比大多数资深科学家都好。这个游戏已经结束了，但他们会继续玩下去，能守多久守多久。
Locasale 回了一句可以直接当标题的话：
20 美元买到的，和买不到的
冷水也要泼。这五份申请书是 one-shot 产物：没有配图，没有预实验数据，没有预算表，更没有经过真实评审的检验。Astra 擅长的是把已有工作外推成“看起来熟悉且可辩护”的问题、假说和实验——Locasale 自己也承认，这本质上是“再拿一个基金”的逻辑。但评审体系奖励的恰恰是延续性，AI 恰好是延续性的量产机：这既是它展示的能力，也是它暴露的问题。
真正的悬念在成本曲线的另一端。有人在评论区问为什么 Specific Aims 里没有图，但 Locasale 的回答把问题翻了过来：这是 20 美元 one-shot 的产物——
写基金这件事，曾经是学术生涯里最昂贵的时间支出之一，现在它的边际成本降到了一杯咖啡以下。但评审席上坐着的、决定谁能拿到钱的，仍然是那套以“人写申请书”为前提设计的制度。门已经开了，守门人还在。问题是，他们还能守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