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 被爆已经在旧金山湾区建立生物湿实验室,开始把 Claude 接进真实的生物实验。一家做大模型的公司,入局 AI for Biology。
圈内的讨论很快聚焦到几个问题:当基模公司开始自己产生真实世界的生物数据,当 AI for Science 进入下半场,生物技术企业的护城河会是什么?
正是在这个当口,我们见到了蓝晶微生物的 CEO 张浩千和 CFO 李锦程。
蓝晶 2016 年成立,是国内合成生物学第一波创业潮里第一批冒出来、第一批遭遇产业化瓶颈、也是第一批突破瓶颈的创业公司:多个产品做到了细分领域市占率第一,过去几年公司营收也保持了 >100% 的高速增长。
但最有意思的数字不止这些:蓝晶自己的研发平台,一个月能产出 1000 条抗菌肽的阳性数据,而全球已发表的同类公开数据,累计只有 3000+ 条。这家公司三个多月的产出,追平了全世界公开数据的总和。
CEO 张浩千给我们实地展示了研发平台:样品放进"黑灯实验室",可以无人值守跑上一个月;发酵罐阵列由机械臂串成产线,旁边跑着一套 AI 本体系统。从研发闭环到小试、中试,再到工厂的大生产数据,这家公司把"干湿闭环"跑了整整 5 年。
这套从文献阅读、假说生成、机器人执行到数据回灌的自动化研发闭环,正是这些基模公司刚刚开始做的事。区别只是,蓝晶 5 年前就进场了,基模公司们才刚推开门。
张浩千是北大生物本科、整合生命科学(物理学方向)博士;李锦程是复旦金融硕士,生物信息学和经济学双学位,加入蓝晶前做了多年生命科学投资。它穿越过了生物制造的放大死亡谷,也穿越过了企业经营的死亡谷。
为什么找蓝晶聊这个话题?过去两年我们听了很多 AI for Science 的宏大叙事,从蛋白设计到分子模拟,从自动化实验室到生物基模,但真正把 AI 跑进生产线、跑出规模化营收的公司不多。蓝晶是少数能同时拿出实验室、工厂和财务报表来回答 AI 落地问题的公司。
一家穿越了「放大死亡谷」、「经营死亡谷」的企业,怎么看待 AI+生物的浪潮?以下是我们的对话。
"明年年中,见分晓"
锦程在采访中给出了一个判断:这波 AI for Science 公司,大部分在下半场面临挑战。他过去做投资时,看过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 AI for Bio 公司,也和大量 AI native 团队深度交流过。这波浪潮里真正做扎实技术的团队也不少,但行业对"什么是可持续的商业闭环",整体还在摸索期。
"这些技术火很正常,也应该火。"这波 AI for Science 和几年前的合成生物学热潮有着相似的周期和规律,热潮褪去最终能跑出来的是少数,但每次都会沉淀下真正有价值的公司和技术。
在锦程的观察里,三年后行业大概会分化成几种活法。
一种是资金储备充足、方向判断准确、股东长期支持,熬过最艰难的两三年,把商业闭环真正跑成功。另一种是方向对但融资有限,主动收缩聚焦到一两个产品,成为扎实的工具公司,但商业估值不能脱离基本面。还有一种,是借势快速起量但商业模式还在验证中的团队,他们会在下半场面临真正的考验。
锦程的关注点不只在技术、方向和人才,更在经营。很多年轻团队在公司治理、商业战略方面的沉淀远不及对技术的重视,一级市场对此的态度已经在分化。这个判断背后,是他从商业价值链上拆出来的一个分析框架:
大多数 AI for Bio 团队扎在临床前,即蛋白质设计、分子对接、靶点预测。如果沿用既往范式,IND 之前的研发流程并不会因为 AI 发生变化。
聚焦做模型的公司会同质化,最终头部通吃。
再看价值分配。药物研发的外包盘子里,大约三分之二花在临床,临床前只占三分之一。"临床前你做的事情,跟最后的结果比只占一小部分,离最后的结果也比较远,所以药企敢交给外面的人做。"临床不一样,那是药企的重要护城河:花大量资金、长时间积累起来的数据资产,也承载着药企对一款药的价值主张。MNC 只会找模型公司合作,把 AI 当工具握在自己手里,不会扔给 AI 公司去做。药企在 AI 时代最重要的壁垒,依然是商业化和临床数据。
锦程举了一位药物学家的案例:他在研发过程最终定下来的 PCC 分子,和一次偶然吃饭时在餐巾纸上画出来的结构很接近,这源于这位药物学家自身对这个靶点和相关机理的深层次理解——但这种经验无法复用到别的领域。AI for Biology 真正稀缺的输入只有两个:实验,和对靶点、机制超出寻常的深刻理解。
新工具要进研发流程也并不容易:类器官技术推了很多年,但要扩散开来,需要监管体系和药企在方法学上的认可,目前全世界用类器官作为核心临床数据做 IND 申报的药物只有个位数。至于临床阶段,不需要特别复杂的 AI,但在算法和 medical insight 上要求极高。"临床试验的推动,往往科学和市场策略都需要兼顾。"这部分更需要懂市场的人。
"现实物理层"
蓝晶怎么在 AI+生物的浪潮中活下来?
答案听起来反常识。在一个人人讲模型驱动、讲预训练与后训练、讲 scaling 的行业里,蓝晶选择把所有筹码压在"现实物理层"上。
五年前,蓝晶搭了一套系统,从硬件到软件到高通量方法学,全部自研,当时负责开发的团队涉及约 20+ 个一级学科。五年后,这套系统把高通量的生物学实验与 AI 智能体整合之后有了一个新的名字,SynBioMARS(合成生物多智能体与自动化研发系统),浩千期待它成为生物学与 AI 之间的"现实物理层"。
"我不觉得把现实物理层做得 heavy 一些在 AI 时代会是负担,"浩千说,"反而它会越来越有价值。"确实,很难想象一个大模型公司会自己搞个工厂,会去搞明白怎么用机器人高通量地养真菌、养细菌、养动物细胞、养植物细胞、养虫子。"所有这些 heavy 的东西,被 AI 重新定价之后,其实反而更值钱。"
AI 时代的商业护城河应该怎么构建?大家的看法众说纷纭;但显然,有批量生产高质量数据的能力、能够与 AI 大模型互相增益,应该是构建护城河的路径之一。
工业血液怎么流动
蓝晶自己怎么用 AI?浩千表示基模已经足够强了,推理能力、世界知识都很厉害,"但如果基模拥有了跟现实世界互动、进行假说验证的能力,真实世界的反馈对模型能力的提升会非常强。"
这正是蓝晶的切入点。Synbio MARS 现在有多个智能体协同:BioHub 负责文献阅读、假设生成和方案生成,方案传给 AutoBuild 和 AutoFarm 两套自动化系统执行构建筛选与发酵测试,数据回流到研发记忆基座 BlueMatrix 做本体抽象,再修正假说进入下一轮。
这套系统的转速有硬指标:Synbio MARS 每月完成上万次设计假说的验证,相当于传统实验室 2-3 年的工作量。张浩千把功劳归给数据:Synbio MARS 的推理底座测试过 DeepSeek、Kimi、GLM、MiniMax,结果显示基模的能力已经够用于大多数问题了,核心是真实世界数据够不够高质量,人的干涉越少越好,最好端到端、本体到本体。
这套闭环最有说服力的证据,是一个作物科学的例子。
国内粮油作物和果蔬生产都严重遭受一种叫茶黄蓟马的害虫影响,而茶黄蓟马非常难养,因此实验室大规模筛选无法进行,行业一直缺少理想的解决方案。蓝晶用 Synbio MARS 构建出一个"抽象中间层"的思路:烟粉虱和蓟马在分类学上是亲戚,对烟粉虱有活性的多肽农药,大概率对蓟马也有活性。蓝晶就在实验室的 96 孔板里养烟粉虱幼虫,设计不同多肽,观察哪个孔里的幼虫不再活跃。基于这个中间层,AI 设计的多肽结构可以快速被实验验证,假设验证 3 到 4 次就收敛。原来要筛几十轮、好几年的活,现在半年内就能做完。
这套能力指向蓝晶更大的一套打法:集群式研发。现在只要画得出来,90% 的分子不计成本都能合成出来。蓝晶要做的是把世界上那些机理清晰、却没能工业化造出来的分子都做出来,50 个、60 个一起出,而且直接把成本做到工业化可及。
这套逻辑已经跑在 T6P 上。这个被称为"植物胰岛素"的分子,学术界追踪了二十年,科研级试剂曾卖到千元每克,成本高,没有商业竞争力。蓝晶用黑灯实验室把成本降低了三个数量级,让它具备了进入大田的经济可行性。目前 T6P 已在全国 25 个省市验证推广。
功能消费方向也跑出了样本。蓝晶用 Synbio MARS 从超过一万株初始菌株里筛出候选乳酸菌,最终锁定植物乳杆菌 DT88。与兰州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合作的随机双盲试验中,受试者粪便微塑料总排出变化量达到安慰剂组的 3.4 倍,成果今年发表在《Frontiers in Microbiology》。从一万株菌到一份临床批件,中间没有一步靠模型凭空生成。
两代人的碰撞
讲完这些,两位嘉宾没有回避行业不确定性带来的压力。
浩千承认,蓝晶搭了"比较好的 AI 原生基础设施",但在 AI 时代怎么定位自己,"这件事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去想,也值得花更多时间。"他知道头部科技公司会往下做生物医药的自动化数据;他也知道产业链上总会有 know-how 流动。"技术不是永恒,关键是最终往哪里扎根。"
新一批 AI native 创业公司走了完全不同的路:平台免费,把用户生成的数据蒸馏模型,再把数据包卖出去。这种模式蓝晶想过,也有模型公司来找过他们。但数据公司在整个药物研发产业链里的价值分配逻辑如何演化、商业护城河怎么建立,需要严肃地想清楚。
锦程把蓝晶的焦虑总结为三层:增长、护城河、泛化。第一,企业营收什么时候能迈入下一个量级;第二,AI 能力怎么真正转化成 revenue,而不只是内部提效工具;第三,怎么把这套能力延伸到相邻领域,比如医药。
前两层靠"从生成到生产"的全链条回答,第三层,他们还在找答案。他们给自己开的药方,出人意料地朴素:带着 AI 往真实世界扎根,最终输出产品。
"我们可以阶段性地把数据能力开放出去,但最终一定要输出能在现实世界实现商业闭环的产品。"浩千说,"我们离真实世界的生产和商业越近,被技术周期波动影响的幅度就越小。"
8 个月倒计时
如果基模真的读懂了生物学语言,会害怕吗?
锦程说。到那时,只靠"模型读得懂生物学"这一个卖点的公司,故事就讲不下去了,行业会迎来一轮价值重估。
蓝晶要做的,第一是参与进去;第二是认清楚,护城河来自批量产生数据的能力——要把资金和资源投入到可以建立护城河的地方。
浩千的答案更像一句自我勉励:不用跟基模比模型,基模越强,像蓝晶这种已经跑通闭环的团队,越能吃到技术红利。"对我们来说,AI 继续发展是助力,不是冲击。"
AI for Science 走到下半场,实验室、工厂、高通量方法学、十年攒下的行业 know-how——这些在 AI 爆发前夜看起来笨重的东西,正在被重新认识。当所有人都在给模型喂数据的时候,能批量产生真实世界数据的人,手里握着定价权。
这是蓝晶微生物的选择,也是它留给同行的问题:当基模越来越强,你手里还有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注:部分内容可能由 AI 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