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print Review · Apr 2026

字节AI制药团队出手:AI亲和力预测离真实决策还有多远?

你可能听过这样的说法:AI已经能预测药物分子和蛋白质结合得有多紧了,精度甚至追上了传统物理计算方法。这话不算错,但只对了一半。

团队 ByteDance AI Drug Discovery
平台 ChemRxiv
日期 2026.04.28

4月28日,字节跳动AI制药团队(ByteDance AI Drug Discovery / Anew Therapeutics)在ChemRxiv上发了一篇预印本,干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们同时站在AI和物理两个阵营,用公开数据和内部真实项目数据,正面回答了一个问题——AI预测药物活性,到底能不能用来做真实的药物设计决策?

答案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复杂。

先说一个背景概念:什么是"预测药物活性"

做药的核心挑战之一,是搞清楚一个小分子药物和它的靶标蛋白结合得有多紧。结合得越紧,通常意味着药效越强(当然还有很多其他因素,但结合力是基础)。这个"有多紧",在计算化学里用"结合自由能"来量化,单位是kcal/mol。

问题是,精确计算这个数字非常难。目前最靠谱的方法叫相对结合自由能计算(RBFE)——不直接算绝对值,而是算"分子A比分子B结合力强多少"。这正好对应药物设计中最常见的场景:你手上有一堆候选分子,需要排出哪个更好。

在这个领域,Schrödinger公司的FEP+是公认的业界标杆,精度高、稳定性好,但它是商业软件,价格不菲,代码也不开源。所以整个领域一直有两个平行的追问:开源物理方法能不能追上FEP+?AI方法能不能绕过物理计算直接给答案?

字节这篇文章同时回答了这两个问题。

第一个答案:开源物理方法终于接近FEP+了

字节推出了AnewFEP,一个基于开源分子动力学软件GROMACS搭建的RBFE计算平台。它的核心包括一个自研的机器学习力场AnewFF(可以理解为用ML方法训练出来的一套描述原子间作用力的参数),加上REST2增强采样(一种帮助模拟更充分探索分子构象空间的技术),以及一系列针对已知失败模式的数值和协议改进。整个工作流从蛋白/配体输入到最终的自由能预测实现了端到端自动化,并集成了一个对话式AI agent作为交互界面——用户可以通过自然语言指令让agent自动设置计算任务、收集数据、分析结果,甚至执行复杂的分子筛选。

1,144
公开测试集化合物数
1.44 kcal/mol
AnewFEP 整体 RMSE
14
覆盖的化学变换类型

1.44 vs FEP+的1.25——看起来差距不大,但要知道之前开源方案和FEP+的差距通常在0.5-0.7 kcal/mol甚至更大。

Merck数据集 · 各方法RMSE对比
方法
Pairwise RMSE
来源
FEP+
1.34 kcal/mol
Schrödinger
AnewFEP
1.47 kcal/mol
本文
UniFEP
1.82 kcal/mol
深势科技
OpenFE
2.00 kcal/mol
Open Free Energy

AnewFEP是第一个在全覆盖benchmark上真正逼近FEP+的非Schrödinger方案。而且字节没有挑软柿子捏——core-hopping(大幅度骨架改造)、电荷变化、OPLS stress test(专门设计来暴露力场弱点的测试集)、大环化合物、GPCR靶标,这些公认难的类别全都跑了。

AnewFEP怎么做到的?论文里有四个非常扎实的case study,展示了具体的误差来源和修复方案。简单说,精度提升不是来自一个大的理论突破,而是来自一系列针对性的工程优化。每一个修复看起来都很"局部",但累积起来就是从2.0降到1.44的差距。

01

HIF-2α:一个范德华参数的蝴蝶效应

SO₂氧原子的Lennard-Jones σ参数从3.04 Å调到3.25–3.50 Å,修正了蛋白相中不合理的近距离接触,单条边误差修正超过3 kcal/mol。

RMSE 2.1 → 1.5
02

BACE1 cr2:扭转势能面的化学不一致性

芳环上一个C→N取代,实验上热中性,力场却给出2 kcal/mol误差。根源是二面角扭转参数对微小修饰过度敏感。

误差消除 > 2 kcal/mol
03

FXa set 6:蛋白构象漂移才是主角

加上骨架二面角约束后,Gly219羰基不再偏转,关键相互作用几何得以保持。

RMSE 2.41 → 1.57
04

JNK1:炼金路径设计的一阶效应

提出interaction-separation λ调度方案,在中间窗口解耦A/B状态非键变化,大幅缓解芳环翻转采样瓶颈。

|ΔΔG| 2.27 → 0.49

第二个答案:AI在公开数据上很能打,但换到真实项目就不行了

这才是这篇文章最引发讨论的部分。

字节在同一个公开benchmark上测了三个AI方法。其中表现最好的是Boltz-2,一个最近很火的蛋白-配体结构预测基础模型,它能同时预测蛋白和药物分子的三维结构,并输出一个亲和力估计。

Boltz-2在公开数据上的表现相当亮眼:整体RMSE 1.25 kcal/mol,和FEP+打平。如果你只看这个数字,很容易得出"AI已经追上物理方法"的结论。

但字节做了一件大多数AI论文不会做的事:他们拿出了内部真实项目的数据来验证。这些数据全部来自他们自己从头设计的de novo分子——就是全新的、不在任何公开数据集中的化合物。

结果非常残酷。

内部前瞻性数据集 · AnewFEP vs Boltz-2
指标
AnewFEP
Boltz-2
0.43
0.01
Spearman
0.65
0.05
Pairwise RMSE
4.10 kcal/mol
2.02 kcal/mol

翻译成大白话:Boltz-2的预测值和实验值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关联,排序能力约等于随机猜。同样的数据,AnewFEP虽然算不上完美,但至少还能有效区分哪些分子结合力强、哪些弱。在药物设计中,能排序就意味着能指导决策。

为什么AI在新分子上会崩?

论文里有一个特别有说服力的细节。

在一个特定的蛋白体系中,结合口袋里有一个磷酸辅因子(可以理解为蛋白质工作时需要的一个"配件")。对物理方法来说,辅因子在不在会显著改变结合口袋的电荷分布和空间环境,所以FEP计算的结果会因此产生很大差异——这在物理上完全合理。

但Boltz-2无论加不加这个辅因子,预测结果几乎一样。

关键洞察

这说明Boltz-2大概率不是在"理解"分子间的物理化学相互作用,而是在从训练数据中学到的统计规律里做模式匹配。当你给它的分子长得像训练数据里见过的分子时,模式匹配是有效的,所以公开benchmark上成绩好看。但当你给它的是全新骨架、全新结合模式的分子时,它见都没见过类似的模式,预测就崩了。

这就是机器学习领域常说的"分布偏移"(distribution shift)问题。而药物发现的前沿——恰恰是你最需要计算指导的地方——偏移最严重。你做的就是全新的分子,如果模型只能对"见过的"东西做预测,那在最关键的时刻它帮不上忙。

这篇文章的真正价值

字节这篇文章的立场很值得玩味。他们自己就是AI团队,AnewFF本身就是机器学习力场,AnewFEP的工作流里甚至集成了一个对话式AI agent来辅助药物设计流程。他们一点都不反AI。

但他们用自己的内部数据,诚实地呈现了一个事实:AI方法在精心策划的公开benchmark上可以非常亮眼,但在前瞻性药物发现中——当化学空间、结合模式和靶标微环境都偏离训练分布时——AI的预测能力可能会大幅下降,而物理方法因为是从基本原理出发做计算,在这种情况下更加稳健。

AI可以用于快速初筛,帮你从大量候选分子中快速缩小范围。但到了lead optimization阶段,需要对一小批精心设计的全新分子做精确排序时,物理方法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安全网。两者是互补关系,不是替代关系。

对整个AI制药领域来说,这篇文章提了一个重要的警醒:我们需要更好的评测范式。仅仅在公开benchmark上刷分,不足以证明一个模型在真实药物发现中有用。能不能在前瞻性的、分布外的化学空间上也报告性能?这可能比在已有benchmark上再提升0.1个百分点更有意义。

Benchmark ≠ 实战。这句话,不管你做AI还是做药,都值得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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