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连生物博士都不需要的团队,把抗体发现的成功率干高了200倍

先说一个让整个生物制药行业有点下不来台的数字。

Chai Discovery 在拿 Series A 的时候,对投资人许下的承诺是这样的:未来三年内,把抗体设计的成功率做到 1%。

注意,是"三年内",目标是"1%"。在抗体这个领域,这已经不算保守——传统方法,包括此前所有基于 AI 的方法,实验命中率长期趴在 0.1% 以下。能稳定做到 1%,就足够让人惊掉下巴。

然后,四个月后,Chai-2 的论文出来了。

不是 1%。是大约六分之一——也就是 16% 上下。在大约 50 个全新靶点上,每个靶点只设计不超过 20 条抗体拿去湿实验验证,结果接近一半的靶点都跑出了被验证的 binder。

两个数量级的提升。200 倍。

Jack Dent——Chai 的联合创始人之一,前 Stripe 的工程与产品负责人——在播客里说得很克制:"To our delight and surprise。"惊喜,意外。他还补了一句更扎心的:他们事后真的去问过生物技术和制药圈里的人,"你们觉得这个结果什么时候能实现?"得到的回答是——五年以上。

一个被行业普遍认为"至少五年后"的里程碑,被一家成立四个月的公司,提前兑现了。

这不是"进步"。这是把时间表撕了。

如果你以为干成这件事的是一群生物学博士,那你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Chai 的联合创始人里,Matthew McPartlon 的博士做的是蛋白质设计的深度学习方向,本质是个计算机科学家和机器学习研究员,生物学反而是他最弱的一块。另一位创始人 Jacques Boitreaud 来自法国的 École Polytechnique——一所"学科交叉本身就是课程一部分"的学校。CEO Joshua Meier 此前在 OpenAI 和 Facebook AI,参与过 ESM-1 这种早期蛋白质语言模型。Jack Dent 本人,16 岁还在伦敦写 app,17 岁给 Stripe 发了一封"我没有任何资格申请这份工作"的邮件——顺带一提,把这封邮件转给 Patrick Collison、说"我们应该见见这小子"的招聘负责人,正是后来 Anthropic 的总裁 Daniela Amodei。

Jack 在访谈里说了一句话,值得 AI4Bio 圈子里每一个"非科班"的人贴在墙上:

现在公司工程团队里,50% 以上的人此前没有任何生物学经验。而往往恰恰是这些人,最能用最好的方式去推理这些想法。

为什么?因为他们没有包袱。他们不会下意识地接受"这个领域过去一直这么做"的那些规范,他们把其他领域最好的工程思想直接搬了进来。

Jack 给出的那个"核心解锁"(core unlock)更是直接挑战了生物学的神秘主义:

生物学,本质上就是一套基础抽象。就像编程里有表达式、语句、循环一样——原子组成分子,分子组成蛋白质这样的大分子,蛋白质之间靠"粘上"和"解开"来相互作用。基本的乐高积木其实非常简单。 很多人被生物学吓退,是因为他们一头扎进了那种铺天盖地的复杂性里。但 Jack 的反问是:你会要求每个初级工程师都搞懂 Chrome 浏览器的全部内部机制吗?不会。大多数生物学家终其一生也不会去理解某一条特定通路到底怎么运作。

这套说法,对所有靠 vibe coding 入场、没有传统科班训练的人来说,几乎是一份宣言。不是"你也能做生物",而是"没有包袱可能本身就是优势"。

Chai 给自己的定位是——为分子打造的"计算机辅助设计套件"(computer aided design suite for molecules)。

Jack 用了一个特别好懂的类比。Midjourney、Sora 这些扩散模型,干的是把像素放到二维网格的空间里。而 Chai 的模型,干的是把单个原子的坐标放到三维空间里。

在这套框架下:

• Chai-1,公司成立约四个月时发布,做的是预测蛋白质的三维结构。Jack 把它比作一台"原子显微镜"——让你看清原子长什么样。
• Chai-2,则是那个真正会"创作"的原子艺术家。它能拿到一个蛋白质,然后从零设计出另一个蛋白质——比如一个抗体——让它像乐高积木一样"咔哒"一声扣进去,像钥匙插进锁里,从而中和或阻断那个致病蛋白。

而且 Chai-2 的设计是真·从零开始:只给它靶点和表位(epitope),它就能把抗体所有的 CDR 区域全部从头设计出来。

Chai-2 的论文里还有一些容易被忽略、但分量极重的细节:命中的 binder 很多都达到了皮摩尔到低纳摩尔级别的亲和力;所有设计在结构和序列上都是新颖的(和已知结构的 RMSD 没有低于 2Å 的,CDR 区域和已知抗体都有 10 处以上的差异);脱靶结合很低,多反应性谱系和已经获批上市的临床抗体相当。换句话说——它不是在抄,它是在原创,而且原创出来的东西"像药"。

从月到周。这是 Chai-2 对生物药发现时间线做的事。

围绕这个行业,有一个流传很广的叙事:大药企就是一群笨重的、反应迟钝的庞然大物,销售周期慢得令人发指。

Jack 说,这个叙事,在他们看来离事实相当远。

他甩出的"猛料"是和 Eli Lilly(礼来)的合作——2026 年 1 月在 JPM 大会上官宣。这笔交易,从开始接触到正式落地,只用了大约四个月。 而这是临床前药物发现领域、软件授权方面规模最大的交易之一。

更值得注意的是 Jack 描述的那种氛围。他说,这些大药企的 C-suite 高层,正从最顶层就在认真思考 AI——他们在主动追问团队"我们在做什么"。

是的,这还不是硅谷原生创业公司那种两个月、甚至一个月的销售周期。但它也绝不是过去那种十年的采纳周期。Jack 用了一个词——"Year of Deployment"(部署之年)。Chai 在今年年初就开始这么说了。一批制药公司正在意识到:未来几年里,临床前发现的运作方式、"找到最终成药的分子"的方式,都会剧烈改变,而它们想抢在这个变化前面。

这才是"变天"真正的体感——不是某个模型刷新了某个 benchmark,而是买单的人,集体换了脑子。

顺带补充几个访谈本身没细说、但能帮你定位 Chai 体量的数字:这家公司 2024 年才成立,最初是借着 OpenAI 在旧金山 Mission 区的办公室办公(OpenAI 也是它最早的种子投资人之一)。$70M 的 Series A 由 Menlo Ventures 领投——其中包括 Menlo 与 Anthropic 合办的 Anthology Fund;此后又拿下 $130M 的 Series B,估值 $1.3B,累计融资接近 $2.3 亿美元。前辉瑞首席科学官 Mikael Dolsten 加入了董事会。

访谈里 Jack 抛出的最大胆的一句话,关于钱。

他说,被严重低估的,是过去一年 GLP-1 这类代谢类药物发生的事。礼来成为第一家市值突破万亿美元的制药公司。一款药,因为对生活的改变足够剧烈,被如此大比例的患者群体服用。

然后他把话题引向了一个更长的赌注——长寿(longevity)。

如果你能给人们提供一款药,为他们的健康寿命(health span)增加十年——哪怕只是五年、两年——而且你能以某种确定性做到这件事。世界上会有多大比例的人愿意吃这个东西?他们又愿意为此每年花多少钱?

Jack 的判断是:万亿美元的药如果只是"即将到来的早期信号",那么——"在我们的有生之年里,出现 10 万亿美元的药,并不是什么疯狂的想法。"

这是访谈里最适合做标题、最"燃"的一句。但作为长期跟 AI4Bio 的人,这里必须诚实地泼一点冷水,把话说全:

Jack 自己也很清醒。 他反复强调,临床这一端,仍然是整个流程里最慢、最烧钱的部分,而且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会继续如此。临床前的突飞猛进,不等于临床的同步加速。他对长寿那段也很谨慎——直接说"这是我那些长寿圈的朋友比我更有资格评论的事",不同的人给他的答案并不一致。

而 Chai-2 那个 16% 的命中率,光鲜之下也有需要标注的前提。已经有研究者去"挑刺"过 Chai-2 的论文:单个靶点的成功率波动很大,从 4% 一路到 100%;模型在框架区(framework)的选择上做了限制,这是务实的工程取舍,但也意味着它探索的抗体几何空间是有边界的。这些不是要否定 Chai-2 的突破——5/5 的冷冻电镜结构验证依然极其惊人——而是提醒:"200 倍"是一个真实的、了不起的飞跃,但它是一个起点,不是终点。

Jack 自己其实给出了最好的注脚。被问到 Chai-12 会是什么样,他没有谈参数、谈估值,他谈的是"解锁新能力":就像 LLM 变大之后突然学会了乘法、学会了长除法那种"顿悟"(grokking)效应,后续的模型会让那些今天成功率还是 0% 的任务,突然之间做得很好。

如果只能从这场对话里拎走三件事:

第一,时间表正在被重写。 "五年后才可能"的事,被一家四个月大的公司提前兑现。这件事本身,比 16% 这个数字更值得警惕。

第二,入场资格正在被重写。 一个一半工程师没碰过生物的团队,干成了这件事。"没有生物学博士"不再是劣势,"没有包袱"甚至可能是优势。对所有靠 vibe coding 入场 AI4Bio 的人,这是今年最有分量的一条背书。

第三,买单方正在被重写。 礼来四个月闭环一笔大单。制药巨头不慢了。"部署之年"不是口号。

Jack 在访谈结尾说了一句话,适合放在所有还在犹豫"要不要进生物"的年轻人面前:

在当下这个所有人都在谈编程工具、谈各种 AI 产品发布的时代,能让最聪明的年轻人依然愿意走进生物技术——哪怕只是从 AI 和工程的角度切入——也是极其重要的事。

然后他笑着说了那句已经在 X 上传开的话:

"Biotech is back."

生物技术,回来了。

本文基于 Chai Discovery 联合创始人 Jack Dent 的一档播客访谈整理,关键事实(融资、Chai-2 论文数据、礼来合作)已通过公开资料交叉核实。文中对 Chai-2 命中率前提的讨论,参考了公开的第三方技术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