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8 月,Anthropic 做了一个轰动业界的实验:让 Claude 自主设计能结合目标蛋白的分子,16 个靶点成功了 14 个,整体命中率 26.8% [70][71]。但代价不菲——一轮实验最多烧掉 1.25 万个 H100 显卡小时,折合 2 万到 3 万美元 [76]。
设计一个候选分子,一定要这么贵吗?印度班加罗尔一家成立不到一年的初创公司 LiteFold 的回答是:不一定。8 月 21 日,他们发布了从零训练的分子设计模型 LiteMol-1,号称一张 L40 显卡就能跑 [59]。
演示走红,双双辞职
和 AlphaFold 相反的路
要理解他们赌的是什么,得先回到 2024 年的诺贝尔化学奖。哈萨比斯和江珀的 AlphaFold 能从序列预测蛋白质的三维结构,贝克则用计算手段设计全新的蛋白。在那之前,解出一个蛋白结构,要花一个博士两三年。
结构路线因此成了主流。但桑尼格拉希认为它有两个硬伤:一是贵,结构数据稀缺,获取又慢又贵;二是结合不等于成药——能结合靶点,毒性如何、吸收如何,口服下去进得了血液吗?这些问题的答案,才决定一个分子能不能变成药。
LiteMol-1 是一个扩散语言模型——可以粗略理解为,像 AI 生成文字一样生成分子。它绕开三维结构,直接在序列空间做设计:不输出结构文件,只输出一串字符。化学界管这种用字符记录分子的写法叫 SMILES,比如「CCO」就是乙醇。
为智能体而生的模型
为什么非要是一串字符?因为这个模型是「为智能体而生的」——智能体,指会自己查资料、自己干活的 AI 程序。蛋白质结构文件动辄上万个字符,智能体读起来又慢又贵;一串 SMILES 只有几十个字符,紧凑、好改、好算 [59]。
分工也因此清晰:模型像一本商品目录,负责摆出各种可行的分子;智能体当裁判,负责推理和挑选。同一套权重能生成七类分子——小分子、多肽、环肽,以及让细胞自己销毁致病蛋白的蛋白降解剂等等 [59]。
模型轻,还换来一个好处:可以同时优化多个目标。他们用蒙特卡洛树搜索——一种在多个目标间找平衡的方法,下棋的 AI 也用它——让分子在结合力、毒性、吸收之间做权衡,而不只盯着结合力一个指标 [59]。
数据够,缺的是表示
这套选择背后是一套数据观。桑尼格拉希的判断是:现有数据已经足够做基础研究,缺的是好的表示方法——用什么形式把分子「喂」给 AI。序列数据天然丰富、增长快,结构数据则相反,所以先把表示解锁,再决定采什么数据。
但序列和结构并不对立。要看两个分子怎么相互作用、一个系统稳不稳定,还得靠结构。他们的流程是:设计在序列空间完成,最后再用 AlphaFold 这类模型,看一眼设计出来的分子在三维世界里长什么样。
初创的赌注
一家 5 人的公司,凭什么和大实验室竞争?桑尼格拉希引用苏茨克维的划分来回答:大实验室负责把已验证的方向规模化,因为它们输不起;初创公司则去做还没规模化的基础赌注。他们押的赌注,是「更好的表示」。
这个赌注指向两件更难的事:理解疾病,以及预测临床前结果——分子进人体之前,毒性多大、吸收如何、会不会误伤别的蛋白。药企不喜欢黑箱,所以他们在做可解释的预测系统:不只给分数,还要给出理由。
创始人的清醒
访谈中少见的,是这位创始人的清醒。他说现在 AI 圈有种噪音:以为丢个模型进去就能出药。这种噪音正在造成生物学家的不信任,拖慢整个领域的采纳。他们去见生物学家,第一件事是「举手认输」:我们不懂,请教我们。
反过来,实验室里的手上功夫也在被数字化。他举例说,烧杯里加了多少液体、转了几圈,这些老师傅的手感,正被一些初创公司用传感器记录下来——这些细节,未来都会变成 AI 能学习的数据。他说,这是他最近最兴奋的事。
对监管,他的态度更直接:核心决策不能交给 AI。理由很具体——大模型会作弊,会自信地编造不存在的数据和假设。研发流程要分阶段设闸门,人类必须全程在场;随机误差一旦累积起来,终点就是灾难。
生意与印度
公司还有另一条产品线:AI 联合科学家 Rosalind,名字致敬 DNA 双螺旋背后被长期忽视的女科学家富兰克林。桑尼格拉希说它「破了不少基准」,但团队更在乎它有没有用。企业平台已经在欧洲和印度的药企试用 [62]。
商业模式则分两步走:先帮其他药企把研发提速、把文书工作自动化,赚到对行业的理解;最终,他们想做自己的药物知识产权。桑尼格拉希承认公司还「不成熟」,但他说,他们对此很坦然。
他还把宝押在印度。印度的遗传多样性是一座金矿:内婚、迁徙和严酷环境,让基因组库里藏着可能抑制疾病的变异。加上成熟的制药制造基础和 2019 年的临床试验新规,病人多、成本低,试验条件得天独厚。
五年之后
冷水与局限
但冷水必须泼在这里:LiteMol-1 目前还没有任何湿实验验证数据——也就是在真实实验室里证明分子有效的数据,所有基准成绩都是官方自评 [63]。从电脑里的分子到病人手里的药,隔着 13 到 15 年的硬约束。
一个 5 人团队,赌对了表示方法,也只是拿到入场券。但至少,他们把问题问对了:当所有人盯着蛋白质的三维结构时,分子的那串字符,会不会才是智能体时代的通用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