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解读 · 分子基础模型

分子也有「世界模型」

勃林格殷格翰把 LeCun 力推的 JEPA 架构搬进药物发现:不动分子一根化学键,改为遮蔽整个模态,让模型在潜空间里把被遮住的那一面预测回来。469 万分子、14 种模态,23 个终点平均误差全场最低。

勃林格殷格翰英格尔海姆总部园区。Mol-JEPA 由这家公司联合图宾根大学、布朗大学、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完成。
勃林格殷格翰英格尔海姆总部园区。Mol-JEPA 由这家公司联合图宾根大学、布朗大学、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完成。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4.0
01
引子

引子

药物研发里有个尴尬的事实:过去十年,深度学习模型在分子性质预测上刷了无数榜,但多项独立基准研究反复发现,预训练模型经常打不过随机森林加传统分子指纹这种「老掉牙」的组合。

问题出在哪?勃林格殷格翰(Boehringer Ingelheim)联合图宾根大学、布朗大学、德州大学奥斯汀分校的研究者给出了一个诊断:自监督学习在分子数据上用的「数据增强」从根上就是错的。

主流做法是对分子图做扰动——遮掉几个原子、删几条键,然后让模型相信「这两个视图是同一个东西」。但化学家都知道「活性悬崖」(activity cliff):改动一个甲基,药效可能天差地别。让模型对扰动前后的分子输出相同表示,等于强迫它学习一种化学上根本不成立的等效关系。

8 月 27 日挂在 arXiv 上的 Mol-JEPA(arXiv:2608.22642)换了一条路:不动分子一根化学键,改为遮蔽整个「模态」,让模型在潜空间里把被遮住的那一面预测回来。这套思路直接继承自 Yann LeCun 力推的联合嵌入预测架构(JEPA)——本文共同一作 Randall Balestriero 正是 LeCun 在 JEPA 路线上的长期合作者。

02
方法

壹|核心思路:从「一张结构式」到「一组观测面」

Mol-JEPA 的出发点是一个认知转变:分子的行为无法从结构本身推出来,它是在与蛋白网络、代谢过程、细胞状态的相互作用中涌现的。所以模型要学的对象,从「分子长什么样」转向「分子在各种生物化学环境里怎么表现」。

团队为每个分子准备了 14 个观测面,也就是 14 种模态:

预训练语料合并了 ChEMBL、TDC、PCBA-1328、∇²DFT 和 Enamine REAL 五个来源,去重后共 469 万个独特化合物

训练时,模型随机遮蔽其中一部分模态(保证至少留一个),用一个 Transformer 预测器从剩下的模态出发,在潜空间中重建被遮蔽模态的嵌入。关键区别在于:预测目标是「这个分子的细胞表型嵌入应该长什么样」这类问题,答案由真实数据或其他基础模型给出,全程绕开了对同一个分子做化学上无效扰动的老路。

化学家熟知的「活性悬崖」:改动一个甲基,药效可能天差地别。图为 C60 富勒烯的球棍模型。
化学家熟知的「活性悬崖」:改动一个甲基,药效可能天差地别。图为 C60 富勒烯的球棍模型。UCL Chemistry /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 2.0
03
训练

贰|防坍塌:LeJEPA 的 SIGReg 正则

联合嵌入架构的老大难是「表示坍塌」——模型偷懒,把所有输入映射到同一个点,预测误差归零但什么都没学到。

Mol-JEPA 采用 Balestriero 与 LeCun 2025 年提出的 LeJEPA 框架,用 SIGReg(Sketched Isotropic Gaussian Regularization)把嵌入分布约束到各向同性高斯分布:把一批嵌入投影到 1,024 个随机方向上,用 Epps-Pulley 统计量逐方向检验是否服从标准正态。这个设计不需要负样本、不需要学生-教师网络、不需要梯度交替这些对比学习和蒸馏方法里常见的「技巧包」。

最终模型只有约 5,000 万参数,在 12 张 RTX 6000 Ada 上训练 3 天、约 150 个 epoch 收敛。

Yann LeCun 在 EPFL 讲自监督学习。Mol-JEPA 共同一作 Randall Balestriero 是他在 JEPA 路线上的长期合作者。
Yann LeCun 在 EPFL 讲自监督学习。Mol-JEPA 共同一作 Randall Balestriero 是他在 JEPA 路线上的长期合作者。Wikimedia Commons · CC BY 4.0
04
结果

叁|成绩单:23 个终点平均 MAE 最优,小数据集和 OOD 是强项

评估刻意避开了被批评「与真实药物发现脱节」的传统基准,全部选用近期盲测竞赛和工业界数据:OpenADMET ExpansionRx 的 9 个 ADMET 终点(全新化合物)、ASAP-Polaris 的 7 个数据集(含两个新冠靶点效力预测)、PXR 受体活性盲测、Biogen 的 6 个同条件体外 ADME 终点,共 23 个任务。数据划分用 Taylor-Butina 聚类(ECFP4、Tanimoto 阈值 0.65)做骨架分离,防止相似分子泄漏进测试集。

对手包括:随机森林/LightGBM 加传统描述符、表格基础模型 TabICLv2、描述符基础模型 CheMeleon、GNN 模型 Chemprop、对比学习分子模型 CLAMP。

结果:

469 万
独特化合物预训练语料
14
观测模态互相预测
0.402
平均 MAE · 23 个终点全场最低
~5,000 万
模型参数
算力账单:约 5,000 万参数的模型在 12 张 RTX 6000 Ada 上训练 3 天收敛;Boltz-2 模态的生成在 8 张 A6000 上跑了超过 10 万个分子。
算力账单:约 5,000 万参数的模型在 12 张 RTX 6000 Ada 上训练 3 天收敛;Boltz-2 模态的生成在 8 张 A6000 上跑了超过 10 万个分子。极客湾 Geekerwan /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 3.0
05
消融

肆|模态消融:图结构贡献最大,老派指纹宝刀未老

留一法(leave-one-modality-out)消融给出几个有意思的结论:

训练成本随模态数近似线性增长:10 万分子、单卡 300 epoch 的规模下,2 个模态约 9 小时,4 个约 13 小时,8 个约 27 小时。而性能随模态数持续提升——这个「加模态就涨点」的性质,正是「世界模型」叙事里最诱人的部分。

06
判断

伍|局限与判断

作者自己列了三条局限:重建目标没考虑模态间天然的信息不可恢复性;OOD 泛化仍是挑战;多数消融在 10 万分子子集上完成,结论能否外推到全量 469 万分子存疑。

还有几点值得冷静看待:其一,Wilcoxon 胜率输给 TabICLv2 说明这套方法尚未形成压倒性优势,「平均 MAE 最优」和「逐任务显著获胜」之间仍有距离;其二,Boltz-2 模态只覆盖了 10 万分子(9 个靶点),稀疏模态的训练信号偏弱,作者也观察到稀疏模态更难优化;其三,23 个终点全部集中在 ADMET 和小分子效力,对蛋白结合构象、选择性这些更「结构」的问题尚未涉及。

但方向本身的价值清晰:当大多数分子基础模型还在「结构即一切」的框架里打转,Mol-JEPA 把药物发现的多模态现实——实验读数、表型图像、量子化学、脱靶面板——统一进一个可扩展的潜空间预测框架,并且全部开源(代码、checkpoint 和 Hugging Face 集成都在 github.com/Boehringer-Ingelheim/mol-jepa)。

LeCun 说 JEPA 是通往世界模型的路。至少在分子这个尺度上,勃林格殷格翰把这条路修到了药物发现的门口。

LeCun 说 JEPA 是通往世界模型的路。至少在分子这个尺度上,勃林格殷格翰把这条路修到了药物发现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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