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白质设计早已是 AI 的主场,RNA 却迟迟攻不下。这一次,Das 实验室和 Eterna 玩家联手,用一场 57 个假结的"人机大战",把这道墙推倒了。
蛋白质从头设计为什么能在 AlphaFold 之后一路狂奔?因为有了准到原子级的三维结构预测当"裁判"。
RNA 一直没这个裁判。三维结构预测对天然 RNA 都勉强,对人工合成序列更是几乎瞎猜——CASP15、CASP16 的成绩单都摆在那。所以行业里一个根深蒂固的共识是:RNA 从头设计,得先把 RNA 三维结构预测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Das 实验室这篇 5 月 21 日挂上 bioRxiv 的预印本,把这个前提直接掀了。
他们证明:不解决三维结构预测,照样能从头设计出复杂的 RNA 假结结构。AI 设计出来的分子,不仅二级结构准,折叠出来的三维构象还自带一堆"没人教过它"的非经典相互作用。
这是 RNA 设计领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 de novo——造出自然界里不存在的新结构,而不是给已知结构换个序列。
二级结构里,碱基配对一般是"乖"的——一个茎(stem)里的核苷酸自己跟自己配。
假结(pseudoknot)不乖。它是茎环里的核苷酸,跑去跟环外面的核苷酸配对,在拓扑上打了个结。自然界里,假结是核酶、核糖开关、核糖体移码信号这些复杂功能的结构基础。
难就难在:这种交叉配对让结构预测算法非常头疼,也让设计变得极不可控。过去能"设计"出来的新假结,基本只局限于 RNA 折纸(origami)那一类特殊分子,通用的三级模体拼装根本做不到。
评估设计是否成功,靠的是 SHAPE 化学探针——单链、柔性的核苷酸会被优先酰化、信号高,配对的核苷酸被保护、信号低。把每个核苷酸的反应性逐位读出,就能反推它的配对状态。
所以 Das 实验室把战场选在假结上,是故意挑了块最硬的地方下手。
这篇论文的核心,是 Eterna 平台上"OpenKnot"挑战赛的扩展版。规则很简单粗暴:给定一个目标二级结构,看谁能设计出真的会这么折叠的 RNA 序列。
参赛双方:一边是六种 AI 算法,另一边是 Eterna 上身经百战的人类玩家。裁判用 SHAPE 信号算出"OpenKnot 分数"(0 到 100),超过 90 分算成功。
第一轮(17 个目标),AI 被人类按在地上摩擦。Rosetta、3DRNA、gRNAde、MPNN-RFdiff 这些方法,大多数连 90 分门槛都摸不到,集体跑输 Eterna 玩家。唯一的例外是 MPNN-fixbb——一个给定骨架来设计序列的消息传递网络,平均表现比天然起始序列要好。
这里有个反直觉的细节:得分高的设计,序列往往跟天然序列差得很远(序列一致性 < 50%);反过来,所有跟天然序列像 90% 以上的设计,统统拿不到 80 分。想让结构稳,反而得大胆离开自然给的答案。
转折点出现在第一轮结束后。研究者发现一个叫 RNet 的神经网络——它在 100 万条 RNA 的过往化学探针数据上训练而来——能相当准地"模拟"出 SHAPE 信号,提前预判一个设计会得几分。
于是第二轮,人类玩家在界面里用上了 RNet,AI 方法(gRNAde、MPNN-fixbb、MPNN-RFdiff,以及新加入的 codesign-RFdiff)也接入了 RNet。
第二轮的"追平",可能只是因为大家在同一批 17 个目标上反复打磨。会不会只是过拟合?
于是有了第三、第四轮——全新的 40 个假结目标,而且故意减少了来自 PDB 已知三维结构的比例(避免 AI 靠"背训练集"作弊),长度还一路拉到 240 个核苷酸。
成绩单:第三轮 20 个目标,AI 和人类合起来 19/20 达到 OpenKnot 分数 90;第四轮(长序列)同样 19/20。唯一一个谁都搞不定的目标是 P16("AK_PK100-3")。
第四轮的长序列尤其能说明问题——天然起始序列在 20 个目标里只成功了 4 个,而 AI 方法每一种都大幅碾压了起始序列。不再需要反复迭代精修,AI 一把就能设计出天然和非天然的假结。
SHAPE 信号准,不代表碱基配对就一定对。有没有可能某些核苷酸被"保护"住了,但其实形成了别的配对,只是恰好骗过了 SHAPE?
为了堵这个漏洞,研究者上了第二套独立手段——补偿突变(mutate-map-rescue,M2R-seq)。逻辑很漂亮:如果两个核苷酸真的配对,单独突变其一会破坏结构、让 SHAPE 信号在突变点附近乱掉;但如果把这对碱基同时翻转(比如 C-G 换成 G-C),配对恢复,SHAPE 信号也该跟着"复活"。
结果:17/20 的目标,至少有一个设计实现了 100% 的目标茎恢复;19/20 的目标,至少有一个设计恢复率超过 80%。补偿突变给出的结论,和 SHAPE 分数完全一致——AI 和资深人类设计师一样,能稳定、精准地设计复杂假结的二级结构。
二级结构对了,三维到底长什么样?研究者挑了 Eterna 玩家提出的"Kissing Multiloops"(目标 P20)做冷冻电镜,并把设计嵌进一个环状重排的 II 类内含子骨架里,以提升可见性、打破赝对称。
八个设计里,四个在纯化时就聚集或解折叠了——巧的是,这四个恰好都是补偿突变恢复率低于 80% 的。剩下来自 Struct2SeQ-SHAPE、MPNN-fixbb、gRNAde 的三个设计成功成像,锐化后分辨率分别到 4.8 Å、4.0 Å、2.9 Å。
真正的震撼在这里:研究者用对序列完全不知情的"盲建模"去搭坐标,结果三个设计都精准形成了目标里全部 7 根茎。但——这三个折叠,跟任何已知 RNA 结构都不同源,也跟 AlphaFold 3 的预测对不上。
更关键的是,在分辨率最高的两个设计里,研究者看到了额外的非经典碱基对、碱基三联体、三级相互作用——而这些,AI 在设计时根本没有显式地考虑过。AI 只盯着二级结构去设计,结果分子自己"长"出了一套精巧的三维细节。这些非经典相互作用,正是天然 RNA 实现复杂功能的关键。
蛋白质设计的故事,大家已经听了好几年:结构预测先行,设计随后。
RNA 这次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没有等三维预测的"裁判"到位,而是用海量化学探针数据训出一个二级结构的"裁判",直接开打。
结果是,AI 不光追平了那些在 Eterna 上磨了十几年的人类高手,还造出了自然界里从不存在、连 AlphaFold 3 都没见过的 RNA 折叠。
RNA 设计这道墙,可能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早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