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 DNA 订单摆在面前,怎么知道它是不是 AI 造的?
基因合成公司的安检逻辑一直很直接:把客户订单序列和已知威胁数据库比对,同源就拦下。但 AI 设计的蛋白可以和数据库里的一切零同源,功能却相差无几。2025 年《科学》杂志的一项研究已经证明,只要对蛋白序列做一次重测序改写,就能绕过当时部署的筛查算法。
另一头的风险更隐蔽。PDB、UniProt、GenBank 这些公共数据库是 AlphaFold、RFdiffusion 等几乎所有 AI 生物工具的训练地基,但它们对公众开放提交。已有先例:错误标注的合成 DNA 涌入 GenBank,足以降低 BLAST 识别病原体的能力。单起事故尚且如此,AI 生成物的规模化涌入会把污染变成常态。
给蛋白盖章,但不能把蛋白盖碎
给图片加水印,只要不被人眼察觉就算成功。但蛋白序列从来不只是一串文本:它是要在自然界里工作的物理实体,得正确折叠、结合受体、和细胞里的分子打交道。水印成立的前提,是加了水印的分子和没加的干得一样好。
第一条路线长在序列上。团队把自家文本水印 SynthID-text 的"锦标赛采样"搬进了蛋白设计标配工具 ProteinMPNN:每生成一个位置,就让候选氨基酸两两对决,用一把只有检测方掌握的密钥决定谁晋级。25 层锦标赛下来,单个氨基酸的选择几乎不变,但整条序列已经带上了可检测的统计指纹。
第二条路线长在结构上。团队直接微调 AlphaFold 3 的扩散模块,训练时叠加一个水印损失,让模型输出的三维坐标自带检测器能读懂的信号。信号藏在原子间距的微小分布偏移里,幅度被压进 AF3 自身的预测误差之内。但检测器不随模型公开,只交给可信合作方——水印能验,不能仿。
810 条序列的湿实验大考
水印蛋白行不行?最终湿实验室说了算。团队选了三个真实治疗靶点——新冠病毒受体结合域(SC2RBD)、血管内皮生长因子 A(VEGF-A)、程序性死亡配体 1(PD-L1),从历史 AlphaProteo 项目里取出 45 个已知可结合的骨架做重测序。这条路比全新设计保守,但能换来更高的结合成功率。810 条序列被真正合成:45 条母本序列、222 条非水印重测序、两种水印设置各 267 条,另有 9 条阴性对照。全部用表面等离子共振(SPR)逐条测量结合亲和力。
结果干脆利落。水印组与非水印组的结合亲和力分布在群体水平上没有显著差异(双尾 Wilcoxon 秩和检验),低纳摩尔级的 SC2RBD 结合物、亚纳摩尔级的 VEGF-A 和 PD-L1 结合物照常出现。两组之间唯一的显著差异出现在最宽松的亲和力阈值上:非水印组命中率略高,但阈值一收紧,差异随之消失。
水印也不藏在某个固定位点上。序列比对显示,水印信号散布整条序列,遍布所有类型的二级结构。这让"剪掉一段就能洗白"的朴素想法直接落空,但真正的攻击手段要比剪刀聪明得多。
结构层面同样如此。一个带水印的 VEGF-A 结合物,预测结构正常、实测亲和力 KD = 0.344 μM,逐残基的水印信号用颜色标在三维结构上。但它和未加水印的对照分子摆在一起,功能上分辨不出差别。
结构水印的成绩单同样硬。0.1% 假阳性率下,三个水印模型的真阳性率全部超过 99.8%;推荐的 s = 0.001 模型在更严的 0.01% 假阳性率下仍保住 98.99%。它的 LDDT 与 TM 评分相对原版 AF3 没有下降,但键合几何有极轻微的扰动——代价存在,只是小到可以忽略。
水印具体藏在哪?对 1000 个结构的统计分析给出答案:带水印模型会轻微平移 Cα 原子距离等几何特征的分布,偏移幅度与 AF3 预测相对真实结构的天然波动无法区分。蛋白、RNA、DNA 结构都能带上水印,但短于 16 个残基的小结构,检测率会明显掉队。
学界的反应是谨慎乐观。哈佛医学院的 Marinka Zitnik——她也是 FoldMark 的共同作者——认为结果鼓舞人心:此前不少人担心,隐藏信号会损害蛋白的设计与功能。但她追问:越小的蛋白可改动的氨基酸越少,水印还藏得住吗?拜罗伊特大学的生物化学家 Birte Höcker 更直接:酶这类约束繁多的复杂蛋白,未必容得下水印。
这张证明,一撕就掉
代价有多大?先算这笔账。为保证每个合成的设计都能被检出,团队用水印分数做了预过滤,非失真设置下的设计通过率因此下降 41.7%,相当于要多生成 171.5% 的候选序列。但账算得过来:最烧算力的 AF3 结构验证排在过滤之后,被刷掉的候选根本不消耗这笔开销,实际增加的成本可以忽略。
真正的麻烦是攻击。最直白的擦除手段,是把带水印的序列丢回 ProteinMPNN 重测序一遍——团队在 38,396 个结合物上验证,这一手确实能抹掉水印。代价取决于攻击者的手艺:懂行的人重测序时加上结构过滤,估计结合命中率几乎不动(SC2RBD 97%、PD-L1 70%、VEGF-A 66%);但直接蛮干的,命中率会跌到 33%、20% 甚至 3%——水印没了,功能也没了。
局限还有一串。水印是零比特的,只能说明"AI 造的",说不出谁造的、用哪个模型;开源模型用户可以干脆关掉水印模块;结构水印扛不住分子动力学弛豫。没有哪一条是致命的,但加在一起,"银弹"的想象先破灭了。
零比特并非唯一选择。香港科技大学 Zaixi Zhang 团队的 FoldMark 走了另一条路:把唯一识别码直接嵌进蛋白的三维结构,理论上可区分约 100 万个不同用户——从"是不是 AI 造的",推进到"是哪个用户造的"。但它目前只是 bioRxiv 预印本,未经同行评审,与 SynthIDBio 也未交叉验证过。
"它让诚实的工作变得非常清晰可辨,但未必能阻止不诚实的工作。"
"我们正处在一个全新的狂野世界。"
采纳的难题同样具体。为英国政府提供负责任创新咨询的牛津大学蛋白化学家 Oliver Crook 判断很直接:对多数做非敏感课题的实验室,水印"是额外的复杂性",生物安全"并不那么切身"。但更棘手的是钥匙归谁管:两套方案都依赖只有专门工具才能读取的隐藏信号,谁该控制检测系统、谁有权使用,远无定论——Zhang 团队调查了 130 位利益相关方,结论是"目前没有共识"。
出生证明要生效,得全行业一起接生
水印的边界还在向外推。DeepMind 负责科学研究的副总裁 Pushmeet Kohli 在官方博客中透露了下一步:团队正与斯坦福大学 Hie 实验室和 Arc Institute 合作,把 SynthID Bio 扩展到 Evo 2 设计的噬菌体基因组上。从一个蛋白,到一整个基因组。他还对 Science 透露,把水印扩展到 DNA 等其他生物分子的工作"结果非常有希望"。早期细菌培养实验显示带水印的噬菌体保住了感染功能,但这只是概念验证,详细数据尚未公开。
更实际的动作是开放。SynthIDBio 的代码、体外实验数据和结构模型权重已向研究社区开放,就放在 GitHub 上。CEO Demis Hassabis 当天在 X 上亲自定调,但把重点落在了风险上:
"生物安全是 AI 时代最紧迫的挑战之一。把 SynthID 带到生物学、让 AI 生成的蛋白可以被水印标记,是关键的一步——我们开源 SynthID Bio 工具,让研究社区能在此基础上继续建设。"
SynthID 家族本身也不是实验室玩具:OpenAI、NVIDIA、Kakao 都在用。但生物版本的推广,需要的远不止谷歌一家的善意。
论文自己的结尾很克制:水印解决不了生物安全,它只是让"追踪来源"第一次有了技术抓手。技术证明题已经交卷,协调证明题才刚开始。